沈扬《朝花怀叙录》文摘一


一直记着一篇文章的名字——《皇城根寻梦》，作者是邓云乡先生。就在写这篇文字的那一年，他出版了一本随笔集，也以此为书名，那个集子里不乏对京华旧梦述记的篇章，所以题取《皇城根寻梦》是个好选择。
当时我在编发这篇稿子的时候，觉得邓先生真是一个有情有调的人，为让一位年轻的福建朋友了解旧日皇城根的情形，他特地租了一辆车，叮嘱司机沿着东、西皇城根的必经地段，慢慢地开，尽量慢慢地开，车里的邓先生，从今日的建筑中，一一辨认旧日的痕迹，给年轻人讲过去的故事。就邓先生所知，皇城根沿线至少有过三位福建名人的宅第，他们分别是邮传尚书陈璧，徐州知府林开謩，太傅陈宝琛。身边的青年是这些名人的小老乡，所以邓云乡对这几位福建名人做了重点讲解。说实话，陈宝琛这个名字，对笔者也是有吸引力的，因为我在福州生活多年，略知这个人物的不凡经历：参与起草皇上诏书，敢言敢谏办成几件轰动性大事，被贬回闽的20年里，力倡新式教育，在福州城乡创办了几十所学校……我曾经在福州的文儒坊看过这一显赫的簪缨之家的老宅，——关于宝琛的曾祖父陈若霖，有一出闽剧传统戏《陈若霖斩皇......



我知道，近来上海杂文界颇为热闹。刚出了一本吴兴人的时评，现在又来一本《海上闲话》，像是赶着趟儿，要把杂文这块园地给滋润滋润。不过，《海上闲话》，并不属投枪匕首似的杂文，多为漫议与杂谈，反有点闲书的味道，意闲味浓，读了，就像是吃了一碟咸卤花生米，有着海上风味。说白了，这本书，不过是曾经负笈北大，而今已是知名学者的陈学勇、顾农两位老先生，穿着长衫，夹着纸烟卷（不是叨着烟斗），借着《上海滩》的一角，指点人生戏台上的文丑，发点咸淡之论而已。
发点书生意气而已。
想来，也是一桩美事。于海上客厅一角，穿着长衫，夹着纸烟卷，慢慢点评下来，就颇有鲁迅之风了。
鲁迅的杂文，我是喜欢的。相比小说、散文，我以为，那是鲁迅客厅里的学问，是客厅里挂着的画轴。客厅，是鲁迅与海上文人会客的地方，自然抒情、写意。而鲁迅的杂文，更像是他在后园里的学问。我以为，鲁迅的杂文集里，就像他的后园，常常挺立有两株枣树。这两株带着些刺的枣树，像一对比喻句，瘦意嶙峋、旷味深远，在冷匝匝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文坛，耐住了秋夜的寒意。理解鲁迅的杂文，就得理解他后园里的那两株枣树—......

叶集出过多位文化名人：韦素园、韦丛蕪、台静农和李霁野。这些人当年都同鲁迅先生有过密切的关系，也都是文学社団“未名社”的骨干成员。而蒋光慈、李何林、王冶秋等文化人，也都出在离叶集不远的地方。
鲁彦周笔下的安徽古镇叶集，让我想起上世纪90年代去的太河、界首。
沈扬《朝花怀叙录》文摘一



鲁彦周先生写信喜欢用毛笔，字体飞动洒脱，很是好看。我还存留着一份他寄我的特制贺年卡，上面也有他的好字。关于贺卡，这里还想多说几句，因为它是鲁先生与夫人张嘉女士合作设计的，卡上除了贺语，卡面卡底还印了三幅张嘉所作的国画，画面分别是几种花卉。里页左版是鲁先生的书法贺词：“迎新世纪迎新年，龙舞凤飞江海间。入世文章出世韵，神游宇宙身游田。波翻浪涌红霞飞，云净天青绿叶添。我祝神州春意暖，心香一瓣绕君前。”落款是：“鲁彦周二十一世纪前夕”。贺词用金色套印，大气好看。里页的右版上，“恭贺新年”下面还盖上了夫妇两人的鲜红印章。这张贺卡是具有迎新年和迎新世纪的双重意义的。那时我已离开现职，所以收到贺卡感到分外高兴，虽然贺卡不是为一个人设计的。
把花......

近日的阅读，多和写母亲的有关，亲情之爱，广博、惊奇，就像是平畴远风，穿越语词的密林，一波一波的吹来。
关于亲情写作的主题，大致有两类，一类是感恩，一类是还债。其实，这两种意思常常是交织在一起的，难以厘清。
张洁的《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》，写自己对去世母亲的悼念，文笔很细，小心翼翼，像在还债，其实有无尽的感恩在内。早从斯琴高娃主演的同名电影中得知这书，我是站在书店里翻看的，站得腿发酸，也像是还债。
《永远的爱》一书，辑录了一组名家怀念母亲的散文。其中，夏坚勇的一篇，包括“云烟旧事”、“艰难时势”、“白发坟草”三章，很坚实、很朴质。像是朴素的感恩，其实也是为了还债。
夏坚勇的文章选自他的著作《湮没的辉煌》。据说，出版此书时，责编要拿下这一篇，因为它与全书宏大的叙述史实文风不符，但因为夏坚勇的坚持，最终得以留存下来。
坚持是一种优良品性，他能让一位作家保持一种纯粹的个性，也让作家展示的母亲的世界，纯粹而有个性——有细秀，有崇高，有淡雅，有素朴，有浓丽，有绚烂。还有惊奇。这种意思，谭恩美的笔下就有：
母亲临终前的最后4天没再讲......



 当年明月在，曾照彩云归。在网上，浏览当年明月写的明朝那些事儿，本想若是好的话，的确是可以化作彩云，照亮历史的云空。有那么多人捧场，谁敢不侧目？可读了下，在作者行云流水的叙述下，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谁说来着，言之无文，行之不远。可是，具体当下，所谓文，仅指文采，似乎还差了口气，最好，还得讲究点文韵。就是——写历史文化的那种味儿，那种雅韵，明月明显还是淡了。而且，不知是否因明月为公务员身份，我处处读到了社会上的流行语。可写史又不是说书，要那么多与时俱进的语言作什么？
其实，当年明月笔下的明朝事，写得也算是好看了，比那些正统老夫子的书要好看。在浮躁的物质社会，第一追求首先当然是好看；宛若相亲，第一次见面得上眼，才会发展下文。第二还要拼实力，市场经济嘛，得书卖得好。所以——
但是，也不妨碍我拿他来说说我近来读史的感受。
在网上，还顺便浏览了一下其他写史的作者，多为写史实力派，每人路数、招数都不同，不过，比较而言，写得比较出彩的，还数海外作者，像黄仁宇、史景迁、陈文德、陈舜臣，明显实力强些。
......


编完这本书，自感比较满意。我是指作者那份水流云在的悠缓叙述，让作为编者的我，也拥有一种坐看云起的淡泊心境。特别是作者历经沧桑世事之后，以一种淡定从容的情怀，把人引向从上世纪30年代至世纪末的这段往事之中，像长江广流，绵延徐逝。
作为一代出版大家张元济先生的孙女，张珑女士采用“自述”的手段来回顾自己的大半生，有亲切情致。自述，实际是传记写作的另一种呈现方式，犹如自抚古琴曲，在拨动的琴弦中，缓缓叙述对往昔的追忆与怀恋，曲调之音如潇湘水云般清远。
张元济先生，在1898年参加戊戌变法失败后，因被清廷“革职永不叙用”，于是举家从北京来到上海，创办了商务印书馆，由此也就成就了中国近现代出版史上的传奇。我有商务情节，且因以前工作与其曾有枝蔓连结，像张元济这样的出版大家，是不能不左右我的视野的。曾经翻阅过有关张元济传记的一本书，印象里张元济严谨自律，于生活方面情趣寡淡，一生只着唐装，除了工作，他似乎是没有多少时间与家人一享天伦之乐的。但从此书中，却可见这方面的细节补充。比如，“每天早晨，祖父总起得很早……我往往在那时候去和他玩。他坐在大沙发里，我爬到他身上假装给他......

......

天太热，总让我说大话。编《以戏代药》时，电话里，我对蒋星煜老先生说，我要给你写篇书评。没料，这一大话延宕下来，已经两月余，宛若唱戏起腔太高，气不足，便一直没法落实。我不知蒋老先生那边怎么想，但实际，自己却被这句高腔拖得难受。我是不能心里存事的，没奈何，只好自敲锣鼓一番，双手叉腰，扭起花旦脚步，勒着细嗓，搬弄一番蒋老先生的夫子手段，卖弄点小女子口才。
戏曲界有句俗话，“唱戏全凭精气神”。气，对于唱念尤为重要。蒋星煜老先生，其实是位文史大家，平时，他卯足了气力，多在戏曲史上花功夫，用的是“钩沉”、“探微”、“考证”、“索引”等方法，写了不少专著。有如此储备，因而他介绍戏曲知识可谓“丹田气”足。而忙里偷闲写的这本《以戏代药》大家小书，宛若他长期治学戏曲史时的换气，而且因为他的熟稔，则显出“气足腔也甜”之韵味。
我平时看戏，多从电视屏幕上，仿若隔着古典帘栊，多是一知半解，而且品味这种点滴得来的知识，像是依着一个点画圆，圆切面和外界的接触面越大，反自感戏曲知识的匮乏。现蒋老先生摇着诸葛羽扇缓慢讲来，指点其中意，让我一时间遮敝了平乏的自己，竟也可以如梅兰芳扮虞姬般，抱剑摆个......



 蒋星煜（1920- ），戏曲理论家。溧阳人。复旦大学肄业。1949年上海解放初期，在上海市军管会文艺处任职。先后在华东戏曲研究院、上海艺术从事戏曲研究工作。1984年起兼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及上海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教授。先后为中国艺术研究院、上海戏剧学院、复旦大学、福建师范大学、台湾大学、（台湾）中央大学等大专院校的研究生和进修生讲学、或作戏曲专题讲座。并先后应江西、湖南、安徽、云南等省之邀，对各省之戏剧编导作系统学术报告。现任上海艺术研究所研究员暨学术顾问、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兼职教授、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顾问。中国作协会员，中国剧协会员，中国戏曲学会常务理事。1991年，被收入英国剑桥《世界名人录》。1994年国务院为表彰其为文化事业所做之贡献，授......


 近编张元济孙女写的回忆录。有关这本书，得感谢一茗的推荐。这么多年来，她不仅对我的工作和生活给予很大帮助，而且她的性情、学识、为人也一直是让我心服的。上世纪末，我只知道她在为写张元济忙碌，工作后，才得知她为了写大象版《张元济》一书，实地跑了很多地方，采访有关人士，搜集图片资料，花费了很多心血。这么多年下来，得益于她，对张元济的认识也逐渐清晰起来。张元济的孙女张珑先生虽然年近八十高龄，但是精神体力却好，且出自名门，大家风范自是从细节处一一透露出来。这本书文笔也很美，用沉静、缓慢笔调叙述大半个世纪前的往事，让人跟随她沉浸在前尘旧影的回忆之中。不过，关于张元济，印象里这样的出版大家应该是为人所熟知的，但是了解下来却不那么乐观。出版的难也就在这里。网上有一篇介绍张元济的文章，倒可一看。


张元济——出版人的骄傲
王国伟

 今年是商务印书馆建馆一百周年。我们重新审读这段历史，眼光是绕不过张元济先生的。作为中国近、现代出版业的先驱者，他不但与商务印书馆，而且与中国现代文化进程紧密相连。作为一个文化产业的成功实践......


 一直以来，“红色文学”类的书籍不属于我阅读的视野范围，也很难静下心来读关于革命传奇的故事，因为，这类书，与我所钟情的“私人化叙事”风格不合。所以，拿到这本《朱枫传》，习惯性的，只是翻翻书里的照片，浏览一下书后的“朱枫烈士年表”，想对其人其事做全景式的速览。
 可，慢慢地，在浏览那些老照片的过程中，朱枫其人眉宇间的英秀之气越来越吸引我，而那些曾经在心灵深处留下感动和信仰的东西，也慢慢涌动出来——需要说明的是，书里所配的这些照片不仅珍贵且有说服力，特别是朱枫等人上刑场的那些照片被披露之后，激活了人们对历史的反思和想象。一位名叫蓝博州的研究者的评说：“由于它反映出军事法庭判决死刑后的一幕，各人表情殊异，令人沉思……这张照片的史料价值以及在呈现时代悲剧的力量方面，超过10本专书。”——于是，缓缓坐下来，在温和的冬日，将骨子里的血液慢慢融入进去，为这段被尘封已久的传奇故事，唏嘘感慨。
 这是一部关于女性成长的传奇：朱枫，原本是一位“憩园闺秀”，生长于镇海一位富商之家；又是宁波“竹洲女师”高材生；还是书法大家沙孟海的弟子。可说是品貌贤淑，......

与清代其他皇帝相比，乾隆应该称得上是有作为的“明君”，在他统治中国的这段时间，实施了一系列重大举措，文治武功几可与其祖父康熙大帝并驾齐驱，因而史家有“康乾盛世”之谓，也一直激励后世学者孜孜矻矻欲潜游其中，探求其“盛”之奥。因而，关于乾隆之事向来被人高高瞻起，代表性比如有二月河的历史小说《乾隆皇帝》，那更多的是一种民间姿态，颇具解说的力度。可，大部分人的姿质并不达标，因而，日常所接触到的乾隆帝形象多为戏说，给人感觉有些似窗糊白纸，油汪汪的，看不透。但是，若读一般引经据典的史书，则易于湮没在杂草般的枯索考证中。一时间，似乎没人能大刀阔斧主宰这一混乱场面。但，读完吴十洲先生的《乾隆一日》之后，则感觉他以学者之身，经院之气，阐述“康乾盛世”之说，别出心裁，阅读之后的感觉，犹如太阳朗照紫禁城，明亮、清晰、璀璨。
其实，今年新书中，关于写清代帝王的著作，吸引我的，一本是向斯的《女人慈禧》，另一本就是《乾隆一日》。说来有趣，两位作者均在故宫博物院修炼过，然后纷纷将目光瞄向那清宫宝座，力写两位曾居于庙堂的人物，颇具专业素质，精神可嘉。相比而言，《女人慈禧》清新婉媚，挺拔清峻如秀美楠木；而......

《书城的罗生门》这本书，是“伊人说书”的书评合集。所收录的80篇文章，当初是零散地发表在《解放日报》“读书版”专栏上的，而今由上海远东出版社合集出版，对喜爱伊人书评的读者来说，不啻为一桩幸事。
先前，我一直在翻阅伊人赠送《散漫守望》一书。该书评述史事厚重大气，笔力犀利老到，是我喜欢的那种。在拜读过他厚重评说的文字之后，再来阅读《书城的罗生门》，不免发现伊人书评的另一种趣味，散淡悠远、馨香怡人，于冲和淡雅之中显出沉潜的评说实力，亦可见出伊人因浸淫涵泳于书业既久，遂形成一种文化和语言张力，于是可以左右逢源，适度排遣，能于精短的篇幅中，展现阅读的魅力。
伊人说自己是个散漫的人，“因为追慕五柳先生的散漫读书、自由读书，遂使我欣然养成了一生的读书嗜好”，而对《书城的罗生门》一书的题名，他解说为：“同样的书，不同的人可能各有‘会意’，读出不同的感受和意趣”，因而“世间众书充满了‘罗生门’的魅惑——魅力加诱惑。”他的这番奇崛之论，让我会意为本书是因他的散漫自由阅读，而成就的一篇篇读书随笔，是不含任何功利的，纯粹的书生之评。
《书城的罗生门》所评之书，有些为零五年新作......

编者按：
人性如水，灵则变通，败则腐化，可静，可净，可清，可柔，可急，可缓……也许生命之水是有限的，何以为续？

一
鲍尔吉·原野有一篇美文，里面提到喜多郎音乐《气》里边的一节，名《无限水》，三个字，给人以奇妙的音乐律动，初一读之，便感觉到了阔大、浩渺，觉得里面藏有深不可测的柔软，好似劈空展开来的软缎。
水，纯净、清澈，已是无限，再饰以无限一词，其寓意又更深进一层。无限，有一股超然之美。我试着用来修饰其他。若用于自然物象上，有无限雪、无限雨、无限风、无限山……我感到有一股强烈的古典诗意自心底升起，自然天籁中的壮阔之色扑面而来；若用于花草树木上，有无限树、无限花、无限果、无限根……大自然朴素中寓有禅意，给人很多冥想；若用于人物表情上，有无限喜、无限哀、无限乐、无限嗔……我仿佛看到佛在拈花微笑，一切似要超脱和净化；若用来修饰人的心境，有无限静、无限思、无限美、无限爱……表现出的是澄澈、空明，像浮在暮霭的乳色夜气中，思绪指向的是安详自在、静穆虔诚。
无限水，映照的是五彩斑斓的大千世界。满满当当的水，给人以充盈丰沛的空间感；而无限......


1
赤橙黄绿青蓝紫，七色之中，我对青字情有独钟。它常引起我长时间的静坐、沉思、冥想。由青，我可以联想起很多事物：青苔、青莲、青瓷、青葱、青梅、青衣、青衿……这些词，常常像青色的藤蔓一样缠络着，让我纠缠其中，难以呼吸；又像是营造了一个绝妙的深渊，让我陷溺其中，难以挣脱。
想来，最迷的还是青瓷，散发着一份孤独的、静谧的气息，像蓝色湖面上袅娜着青色的雾气。在我的世俗感知中，它所引起的优雅意味，像是达到了极致，不可降落下来。每逢想到它，常有一种把握不住的感觉，还会涌起一种诗情，不由自主地让人忧伤怅望。遇着了青瓷，便注定，从此，一切也都青气缭绕，痴心难解。

2
在我眼中，青瓷一词，似含有“佛”的意蕴，静远、凝思、入神，是有出世的青莲的魅力在内的。
家里有一尊青花瓷瓶，午睡醒来，看着它，感觉它也似在望着我，带着沉静的神情，仿佛在揣度我心底的青瓷印象。几年前，一位教授老先生，赠送一本刚出版的专著，在扉页敬我为“女史”，记得当时是如抱青瓷一般，惶然不安，而又无比喜悦。而今，我则觉得案头的那尊青花瓷瓶，正如一个静静的“女史”一......